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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那么愛上他

時間:2019-09-16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三毛 點擊:
那么愛上他

 
  那一年秋天,我10歲或者11歲,是臺北市中正國民小學的一名學生。每一個學期的開始,學校必然要舉行一場校內同樂會,由全校各班級同學表演歌舞、話劇和雙簧等節目。
 
  記得那一次的同樂會上演了兩出話劇,畢業班的學長們排練的是《吳鳳傳》。我姐姐被老師選出來女扮男裝,演主角吳鳳。
 
  除了《吳鳳傳》,畢業班的學長們還在排練另外一出話劇《牛伯伯打游擊》。這兩個話劇組每天中午都在學校的大禮堂彩排。我吃完了便當,就跑去看姐姐如何“舍身取藝”。她演得不大逼真,被殺的時候總是跌倒得太小心,還細聲細氣地叫一聲“啊!”吳鳳被殺之后,接著就看牛伯伯如何打游擊。當然,彩排的時候劇情是不連貫的。
 
  彩排了幾天,那個指導游擊戲的老師突然覺得戲中的牛伯伯打土匪打得太容易了,劇情沒有高潮和激戰的部分。于是,他臨時改編了劇本,用手向臺下看熱鬧的我一指,說:“你,吳鳳的妹妹,你上來,演匪兵乙!”
 
  之后的午休時間,我的任務便是蹲在一條長板凳上,面前一大片黑色的布幔將我與前臺隔開。當牛伯伯東張西望地經過布幔時,我就蹦出來,大喊一聲:“站住!哪里去?”有匪兵乙,當然,也有一個匪兵甲。甲乙兩人一同躲著,一起跳出去,一起大喊同樣的話,也各自拿著一支掃把柄假裝是長槍。
 
  在當時的小學里,男生和女生是禁止說話,也不可能一同上課的。如果男生對女生友愛一些,或者笑一笑,第二天上學的路上,準會有人在墻上涂上“某年某班某某人愛女生不要臉”之類的鬼話。在那個時代,老師居然將我和一個男生一同放在布幔后面,讓我們一同蹲在長板凳上,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 
  我們始終沒有在排練的時候交談過——他是一個男生。我們天天一起蹲著,那種神秘而又朦朧的喜悅卻漸漸充滿了我的心。總是在默數到17時,布幔外牛伯伯的步子正好踩到跟前,我們便一起拉開大黑布幔,叫喊著沖出去了。
 
  就是那么愛上他的,愛上那個演匪兵甲的人。
 
  同樂會結束了,學校的一切照常進行。我考試不及格,被老師喝問為什么退步時,我講不上來。于是老師責罰我,打完后我撩起裙角,彎下腰偷偷擦掉了眼淚。竹鞭子打腿其實并不怎么痛,只是我很想借此而疏解傷心。
 
  那個匪兵甲,我只有在朝會的時候可以遠望一下,要在隊伍里找他倒也不難,因為他的頭比別人光,也比較大。
 
  那出戲演完后,隔壁班級的男生總是成群結隊地欺負人,下課時跑到我們女生班的門口叫囂,說匪兵乙愛上了牛伯伯。被誤解已很難過了,更令人難過的是,上學經過的墻上被人涂上了鬼話——牛伯伯和匪兵乙正在戀愛。
 
  有一天,我下課后走田埂小路回去,迎面來了一大群男生,雙方在狹窄的泥巴道上對峙,那邊有人開始嬉皮笑臉地喊,慢吞吞地:“不要臉,女生——愛——男——生——”
 
  我沖上去要跟站在最前面的男生打架,大堆的臉交錯著撲向我。錯亂中,一個幾乎是在受著極大苦痛而又驚慌的眼神傳遞過來,那一瞬,我的心,尖銳而甜蜜地痛了起來。我突然收住步子,拾起掉到水田里的書包,低下頭默默側身而過。
 
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,朝會的時刻,我總忍不住輕輕回頭,眼光掃一下男生群。那淡淡的一掠,總會被一雙漠然的眼睛接住。我總固執地相信,那眼神里的冷淡,是另有信息的。
 
  中午不再去排戲了,吃完了飯,我就坐在教室的窗口看同學。也是在那一次,我看見匪兵甲和牛伯伯在操場上打架,匪兵甲被壓在泥巴地上,牛伯伯騎在他身上,一直打他。那是雨后初晴的春日,地上有許多小水塘。我看見牛伯伯順手挖了一大塊濕泥巴,“啪”的一下糊到匪兵甲的鼻子和嘴巴上,被壓在下面的人四肢無力地劃動著。那一剎那,我幾乎要窒息,指甲掐在窗框上都快把木頭掐出洞來了,眼睛卻不能移位。后來,我跑去廁所里吐了。經過那一次,我更肯定了自己的那份愛情。
 
  在那長長的高小生活里,每天夜晚,我都在黑暗中苦苦哀求垂聽禱告的神,苦求有一日長大了,做那個人的妻子。我哀哀地求,堅定地求,說絕對不反悔。
 
  當我們站在同樣的操場上唱出畢業的驪歌時,許多女生哭得稀里嘩啦,女老師們的眼眶也是淡紅色的。司儀一字一句地喊,我們一次一次地向校長、主任、老師彎下腰,然后聽見一句話:“畢業典禮結束。禮——成。散——會。”我沒有按照兩年來的習慣回一下頭,而是跟著同學們往教室里沖。理抽屜,丟書本,打掃,排桌子,看了一眼周圍的一切,這,就結束了。回家的路上,我盡可能地跑,沒命地狂跑,甩掉想要同行的女生,一口氣奔到每天要走的田埂上去,喘著氣拼命地張望——那兒,除了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水波,沒有什么人在等我。
 
  進初中的那年,我穿上了綠色的制服,坐公共汽車進城上學。刻骨的思念,即使再回頭,也看不見什么了。可我依然要在夜間祈禱了才能安心睡覺,那個哀求,與高小時仍一模一樣。有一次,我反反復復祈愿,說著說著,竟然忘了詞,心里突然浮上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無能為力的悲哀。
 
  “當年,你真愛過牛伯伯吧?”
 
  我笑了起來,說:“沒有,真的沒有。”
 
  許多年過去了,兩次小學同學會,來的同學都帶了家眷。人不多,只占了一張大圓桌。說起往事,我心中涌出一些淡淡的喜悅和親切,畢竟這都已成往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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